半空中,那只由跨维追踪代码重组而成的猩红眼球缓缓停滞。冰冷的视线像刮骨的钢刀,在烂泥滩上每个人的脖颈间来回切割。

周围的气温骤降,地面的污水坑边缘瞬间结出一层白霜。

陈玄鹤捏着折扇的手背绷起一条条青筋。他在云渺仙宗外门混迹多年,太认得这东西的气息。宗门高层下发无差别格杀令时,偶尔会溢出这种跨维因果锁定的波段。被这玩意儿盯上,不管跑到哪一层位面,最终的下场只有被抽干血肉骨髓,化作维持追踪阵法的燃料。

“你到底干了什么?!”陈玄鹤猛地转头,折扇的扇骨因为用力过度发出轻微的开裂声。他死死盯着两丈外的李长生,灵界阶的香火威压毫无保留地砸了过去,烂泥地被这股威压碾得往下凹陷了半寸。

李长生左臂还保持着撕扯那团血光的姿势。他没有回答。

在窃天体的乱码视野里,这只眼球表面正浮现出一层极其繁复的防篡改底层逻辑。那些扭曲的代码像长满倒刺的铁网,顺着他的指尖反向啃咬过来。剧痛顺着左手骨骼往上窜,他很清楚,自己这具凡尘阶的壳子,根本扛不住高阶代码持续的直接反噬。

“脱手。”他在脑海中对自己下达指令。

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的痛哼,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。他双膝一软,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去芯子的朽木,直挺挺地向后栽倒。那只扣着阵盘残骸的左手像触电般剧烈抽搐,五指无力地摊开。

血光失去物理层面的钳制,在半空中猛地一弹。它像一条终于挣脱渔网的嗜血水蛭,开始在空气中来回游动,急迫地寻觅着可以附着的宿主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曲幽幽从后方扑了上来。

“长生哥哥!”

曲幽幽半妖的黑色鳞片在香火重压下相互摩擦,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她一把将李长生接在怀里,指缝间瞬间爆出浓烈刺鼻的紫黑色毒煞。这股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毒瘴不仅隔绝了陈玄鹤的探查视线,也死死罩住了李长生的左半边身体。

毒瘴内部,李长生根本没有昏迷。

他左眼糊着半干的血块,空洞的右眼却死死盯着头顶那团开始飘忽的血光。就在血光即将彻底脱离他干涉范围的前一息,他掩藏在紫纱下的左手手指,以一种违背关节生理构造的角度极度弯曲,食指和拇指狠狠捏住了一段肉眼不可见的隐秘波段尾巴。

他现在没有能力彻底抹除这道大能级别的符文,但他可以改一个底层默认条件。

他忍着指甲盖生生剥离的钻心刺痛,将追踪目标的识别代码,粗暴地篡改为:现场最高阶香火灵力源。

一丝极其纯净、没有任何污染杂质的算力波动,在他指尖一闪而逝。

这丝波动的层级太高,一旦泄露,立刻会引起陈玄鹤甚至更远处高阶修士的警觉。

但曲幽幽极有默契。就在那丝算力波动即将扩散的瞬间,她右手一翻,指尖夹着的三根惨白骨针狠狠扎进自己胸口的几处死穴。

“呃!”曲幽幽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,更狂暴的半妖毒煞从她毛孔里喷涌而出,将那一丝微弱的算力波动掩盖得干干净净。在外人看来,这只是一个底层暗医为了给主子续命,正在不顾一切地透支自身的命数底蕴。

“扛不住规则反噬的废物。”陈玄鹤看着被毒瘴包裹、似乎已经不省人事的李长生,冷笑了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轻蔑。

半空中的猩红眼球顿了一下,瞳孔里的血丝在瞬间完成了重组。它不再在烂泥滩上空漫无目的地游荡,而是缓缓转向了正前方。

那里,站着浑身散发着灵界阶香火气味的陈玄鹤。

瘫在泥水里的贺拔渊最先察觉到事态的失控。

他干雇佣兵这行太久了,曾经无数次给血云老叟处理过见不得光的脏活。那眼球的轨迹一变,他就知道跨维信标正在锁定新的活体坐标。一旦老叟的视线完全降临在这个区域,他这个不仅办砸了差事,还眼睁睁看着秘密外泄的暗桩,绝对会是第一个被剥皮抽筋的祭品。

“陈执事!不能碰!那是催命的——”

贺拔渊不顾断裂肋骨的剧痛,连滚带爬地往前扑。他双手沾满烂泥,胡乱去抓地上那块阵盘残骸,企图用自己的肉体强行截断符文的飞行轨迹,掩盖住上面残留的气机。

“滚开!”

陈玄鹤冷喝一声。在他眼里,司空错留下的这块残缺法器核心上附着着的高阶隐秘符文,绝对牵扯着宗门高层或者遗迹深处的某些重大机密。这个底层的雇佣兵在这时候拼死扑上来,除了想抢夺残骸里的黑货保命,还能有什么目的?

陈玄鹤抬腿就是一脚,正中贺拔渊心窝。

砰。

贺拔渊的胸膛往下塌陷了一块,整个人倒飞出两丈多远,重重砸在烂泥里。他喷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末的黑血,死死瞪着陈玄鹤,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,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“宗门的机密,岂是你们这些底层野狗能碰的?”

陈玄鹤理了理起皱的袖口,从腰间摸出一张隔绝气机的金箔符箓,上前一步,动作熟练地将那块残留着血光的残骸包裹起来,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内侧袖袋。

他全然没有察觉到,就在金箔裹住残骸的瞬间,那一缕最核心的血色印记,犹如拥有活物的意识般悄然融化。它顺着他手腕上散发出的护体罡气,毫无阻碍地钻进了他的经脉深处。

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暗红色因果锁链,死死扣在了陈玄鹤的脊背上。老叟的跨维视线,在这一刻彻底完成了嫁接。

瘫在远处的贺拔渊看着陈玄鹤沾沾自喜的模样,眼底翻涌起豺狗般的绝望。他知道,全完了。

随着追踪信标在陈玄鹤身上稳定下来,烂泥滩上的空气发生了某种微妙的错位感。

李长生靠在曲幽幽沾满毒煞的肩头,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重力出现了极其轻微的扭曲。

与此同时,遗迹核心倒悬地宫的深处,顺着那道被强行嫁接的法则缝隙,隐隐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嗡鸣。

那不是可以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。那是只有神识极度敏感,或者躯体发生过特殊畸变的人,才能在虚空中捕捉到的高维震荡。它听起来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缓慢地咀嚼着骨头,令人头皮发麻。

躲在烂泥坑死角的裴铁鸢,猛地打了个寒颤。

她右侧那只形似漏斗的惨白色变异骨耳,突然像过了电一样剧烈痉挛起来。紧接着,一股足以将凡人脑浆搅成浆糊的规则污染波动,顺着骨耳疯狂钻进她的神经。

裴铁鸢的眼白瞬间被血丝布满,视野里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形。

她在那一瞬间“听”到了深处的东西。那根本不是什么能够建功立业的上古遗迹,那是一个能把在场所有人连同灵魂一起磨碎的法外死地。带着这群身上挂着催命符的人往前走,哪怕再多走一步,都是形神俱灭。

“啊——”

裴铁鸢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短促的惨叫。

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时,她像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,一把抽出腰间那把沾满泥垢的剥皮匕首。她没有丝毫犹豫,对准自己右侧那只还在疯狂颤抖的变异骨耳,狠狠捅了进去。

噗嗤。

利刃切碎脆骨的声音在死寂的荒野上格外刺耳。

裴铁鸢用力握住刀柄在耳朵里猛地一绞,鲜血像决堤的水泵一样从她脸侧喷射出来,溅在枯黄的野草上。她整个人在泥水里疯狂翻滚,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烂泥,疼得像一只脱水的虾一样蜷缩起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带血沫的粗气。

陈玄鹤刚刚收起战利品的得意瞬间被打断。他皱着眉头看过去,满脸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
“你在发什么疯?”

裴铁鸢半张脸全被黏稠的血水糊满,她趴在泥水里,断断续续地嘶吼:“废了……骨耳废了……我听不见地脉缝隙了……我没用了……”

她太清楚陈玄鹤这种宗门执事的做派。一个底层向导之所以能活,是因为有用。一旦她变成一个废人,陈玄鹤绝不会带着一个随时可能拖慢行军速度的累赘。为了脱离这个必死的绝境旋涡,她只能通过自毁降格,彻底剥夺自己的价值。

陈玄鹤冷眼看着在泥水里抽搐的女人。前面不远就是遗迹核心的边缘,这个底层的向导突然自残,多半是受不了这里的煞气,吓破了胆。

他走到裴铁鸢面前,像看一袋发臭的垃圾一样打量了两眼,冷哼了一声:“废物。宗门不养没用的狗。既然废了,就留在荒野里等死吧。”

他甚至懒得在这女人身上浪费半点灵力去灭口。

说完,陈玄鹤转过身,用折扇指了指前方那片浓重如墨的迷雾,下达了命令。

“继续走。休要为了几个废人耽误了宗门的大事。”

他昂首阔步地走在最前面,因为身上带着自认为的高阶信物,步伐甚至带上了几分虚妄的轻快。

曲幽幽扶着看似虚弱的李长生,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。贺拔渊捂着断裂的肋骨,满脸死灰地爬起来,他知道自己现在连跑脱的机会都没了,只能行尸走肉般跟在队尾。

冰冷的夜风吹过烂泥滩。

裴铁鸢捂着满脸的鲜血,半个身子泡在刺骨的泥水里。

她没有呼救,也没有挣扎着爬起来。剧痛让她浑身发抖,但那只完好的左眼里,却透着一种逃出生天的疯狂清醒。

她像一只断了一脚保住性命的鬣狗,静静地倒在荒野边缘。

她看着陈玄鹤高大挺拔的背影,看着队伍一点点没入前方的黑暗。那个高高在上的外门执事,根本没察觉到自己的衣角边缘,正亮着一抹极其诡异的血红印记。

裴铁鸢裂开满是血丝的嘴唇,看着他们像一群排好队的提线木偶,义无反顾地走向那片连神仙都要碎骨的迷雾深处。